作家新干线
五只皮鞋
这是12月中旬的一个早晨。
天刚蒙蒙亮,65岁的李成刚吱呀一声推开了自家的门,却在门旮旯里发现了一个包裹。
这段时间,地里的活计已忙得差不多了。一觉睡到大天亮,老婆也不会烦他,更不会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。有时候,李成刚觉得还是当农民好,不像公家人,端人家的碗,受人家的管,特别在农闲时候,你就是睡到太阳晒屁股,也没有人来管你。今天的活计拖到明天做,也没有人来催你。自己的事情,自己管;自己的时间,自己支配。
现在的农民,除了栽种收获的日子忙得像条狗,其余时间都没人管你,就是村组长也管不着你。说起村组长,对于李成刚来说,这些人似乎可有可无的,他们既不管你栽,也不管你收,他们什么也不管,什么也不想管,或者说什么也管不了。村里人结婚登记不找他们,生孩子更不找他们。
昨晚上,在外打工的儿子儿媳回家来,来了也就来了,在家里非要弄个什么烧烤,儿子还非要跟他喝两口。
儿子说:“爹,咱爷俩差不多一年没见面了,是吧?孩子丢给你和妈,吃喝拉撒的都是你们在管着,我跟媳妇心里明白着呢。”儿子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肘碰了碰正在忙着招呼烧烤的媳妇,媳妇赶紧说:“是呀,爹,我们心里感激着呢。”说着话,儿媳妇夹起一块烤架上的五花肉放到他的碗里,那块肉正吱吱地冒着油渍和香气呢。“妈妈,我也要吃肉。”五岁的女儿兰兰看见了,也吵着要吃肉。“好好好,妈妈知道我们的兰兰要吃肉,那块是爷爷的,我们兰兰的在这儿呢。”儿媳妇没等爷爷反应过来,就夹起一块同样香喷喷的五花肉放在女儿的碗里,接着又夹起一块给婆婆。尽管婆婆说不习惯夜宵,吃多了消化不了。你也少吃点,老头子,都上了年纪了,吃多了,不好消化呢。
爹,来来来,我们爷俩碰一个。儿子端起了酒杯,跟爹碰了一下,说了一句“谢谢爹!”,说完一仰脖子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。儿子,在外边可不能这么喝啊。李成刚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盯着儿子说道。没有没有,爹,您老放心好了,在外打工,我们小心着呢。不是很熟的人,都不会聚在一起喝酒的。偶尔吧,几个老乡在一起喝两口,都是在工地上,从不走远的,也从来没有喝醉过。是吧,媳妇?儿子似乎想证明自己的话不是假话,一边放下酒杯,一边梭眼瞧向媳妇。是呀是呀,我们晓得呢,爹,您老就放心好了。在外打工的日子,建文他从来没有醉过酒。
一来二去的,李成刚还是陪儿子喝了四两多,烧烤也吃了好些。终归是上了年纪,这不,天不亮就起来跑厕所。
李成刚看着门旮旯里的包裹,是一只村里人装复合肥的蛇皮口袋,半新不旧的。他清楚地知道,这个袋子绝对不是儿子的,昨天晚上他还蹲在门旮旯里吃水烟筒呢,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有放着,除了他的水烟筒。现在倒好,这个袋子就挤着他的水烟筒,就像一个新婚不久的小媳妇,非常幸福地倚靠在丈夫的大腿上。他试探性地用脚碰了一下,硬硬的,显然不是活物,但不晓得是什么东西。
老婆子,老婆子,你出来看看,你赶快出来看看。他忘记了自己要跑厕所,高声地朝院子里喊。老婆应声出来,埋怨道,嚷什么嚷,大清早的,你就不会小点声,儿子和媳妇刚刚回来,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,你非要把人家吵醒了才好啊?当然不是,你来瞧瞧,这个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?装了什么东西,你打开瞧瞧不就得了嘛。李成刚似乎没有听见老婆的话,而是追问了一句,你肯定这个包裹不是儿子的?老婆凑近了看看,不容置疑地说道,这肯定是不是儿子的。你看看,这是一只蛇皮袋,儿子的大包小包,都是结结实实的牛仔包。
老两口站在自家门口,对着这只袋子看了又看。莫不是哪家小娃娃捣蛋,丢了什么脏东西吧?脏东西?不会吧,我们家兰兰还小,怎么会呢?哎呀呀,打开看看不就得了嘛!争论了一阵子,倒是老婆一句话提醒了他。是呀,打开看看。你咋不早说呢?你这死老头,刚才一出门,我就说了呀!说了?我咋没听见呢?你什么时候把我的话当作话了?不是吧,老婆子?你不要忘了,年轻时候,你在被窝里跟我说的话,哪一句,我不是言听计从呢?李成刚笑嘻嘻地跟媳妇打趣道。死老头子,大清早的,瞧你说些哪样浑话?也不怕别人听了替你害臊。替我害臊?怕是替你害臊吧?
看见老婆举起手来要打自己,李成刚一本正经地说道,好了好了,我们说点正经的,要不喊儿子起来瞧瞧?李成刚以探寻的目光看着老婆。这件事,让老婆来拿主意,会更好些,因为女人的直觉很多时候都是正确的。算了吧,儿子刚刚回来,不晓得在外边吃了多少苦头,天天上班,每天十多个小时,够累的,哪里比得了我们在家的,只要活计不是很紧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。说的也是,李成刚附和道,要是早三十年有这样的日子,那可真是幸福了!那时候想睡不给睡:现在老了,睡不着了,只要睁开了眼,这眼皮就合不起来了,你说怪不怪?老婆嗔了他一句,合不起来?你说的是哪样鬼话?一晚上睡在沙发上的是哪个?我领着兰兰睡了,叫你关了电视睡觉,你非要瞧,结果呢,电视醒着,你倒是睡着了!不知道是电视在瞧你,还是你在瞧电视!
“我哪里睡着了?”李成刚含含糊糊地回嘴道,“我哪里睡着了,电视演的什么,我清楚得很。”“你做梦吧?”老婆不高兴地骂道,“我问你,《武媚娘传奇》前天晚上放到第几集了?是谁让徐慧回到皇上身边的?”“哎呀,你这老婆子?你又不是老师,考试一样地问这问那!看个电视,不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嘛。”“不知道吧,是不是?你等一下问问兰兰,连兰兰都知道的。你还说你醒着呢?”
李成刚小心地打开口袋,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。“看清了吗?是什么东西?”他老婆急急地问道。
“你猜猜,会是什么东西?”李成刚不紧不慢地说道。“你这死老头,这会儿你倒不急了,嗯?刚才鬼喊辣叫的是哪个?”“是我,是我,咯得了?”李成刚一边说,一边盯着里面看。老婆也盯着那只口袋,生怕里面跳出个什么活蹦乱跳东西来。
“是什么?你倒是说话呀!”
“是什么,你绝对想不到,”李成刚还是不紧不慢的说,看着老婆要生气的样子,他才拖着老长的声调说道,“皮——鞋——。”
“什么?皮鞋?!哪里来的皮鞋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呢?”
李成刚吩咐老婆,不要拎进去,就丢在门口吧,等我跑个厕所回来再说。
过了一个多小时,李成刚才回到家里。一进门,他急急地问老婆,那些鞋呢?我不是让你丢在门口嘛?
儿子和儿媳也起来了,儿子正埋着头吃水烟筒。此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老婆抬起手来朝天井里指一指,喏,都在那里呢,你以为我会把它吃了。
天井里,摆着五只皮鞋,四只大的,一只小的。李成刚走近了,蹲下身,一只一只地数了一遍,然后说道,五只,五只,不多不少,四大一小,刚好五只,接着,默默地看,好一阵子不吭声。那样子,仿佛自己就是一根树桩,不声不响,一根立在田埂上的树桩,从来不会追问农民为什么把自己插进田埂里。
那五只皮鞋,也默默地对视着李成刚。
不是吃不吃的问题,李成刚忽然站了起来,压低了说话的声调,我告诉你们,村里要出大事了,村里要出大事了!
说完这话,李成刚却不出声了。
大家都不出声,静静地等待李成刚的下文。
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够听见儿媳妇喘气的声音,安静得能够听见从门口缝里钻进来的风声,安静得能够闻见从儿媳妇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的味道。
什么大事?你倒是说呀,别装神弄鬼的。他老婆不耐烦的说道。
李成刚老婆忽然说话,那声音似乎很大很大,站在院子里的每个人,包括李成刚老婆,浑身似乎都哆嗦了一下。她也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。
把门关起来!李成刚朝自己的老婆子努努嘴。
门关着呢,爹。儿媳妇说道。
李成刚瞧瞧门,的确,门好好地关着呢。他想起来了,自己刚才进门的时候,就已经很小心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,似乎还闩了起来。他还想起来了一句话——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
老太婆,你小点声,好不好?
听到他压得很低的声音,看到他的这个神情,大家的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,都竖直了耳朵,在听他说话。
我告诉你们,李成刚压低了声音,继续说道,村里要出大事了,刚才我不是去跑厕所吗?遇到的每一个人,他们都说同样的一件事:每家每户的门旮旯里,都用蛇皮口袋装了一堆皮鞋,数量跟家里的人口一样多,并且都是左脚的。
看着一家人吃惊的样子,李成刚却显出一脸的镇定。
“老二,你打个电话给你姐。”
“什么?打电话给我姐?”
“别问了,你打就是了。”
“说什么呢?”儿子一边拨电话,一边问道。
“你就问她家门旮旯里是不是也有一口袋皮鞋。”
“姐……我们啊,昨天晚上才到的家……嗯,嗯……有点想我们……姐,我也想你们呐,要不,你们也过来聚聚,这两天农闲嘛……别忘了叫上姐夫,我跟他喝两杯……对了,姐,我爹想问你,你们家门旮旯里是不是也有……一口袋皮鞋?……是吗?金猴皮鞋?……多少?六只……都是左脚的……嗯,嗯,我知道了……好,那就挂了……好,挂了。”
看见儿子李建文挂了电话,李成刚说道,看来,我们村委会,20个自然村,将近2万人,每个人,只要还活着的人,昨天夜里,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只皮鞋,而且都是左脚的。2万人,城里的哪家商店会有这么多皮鞋呢?并且都是一个牌子的。
李建文听爹越说越神奇,把那五只皮鞋一只一只又看了一遍,看完又丢在地上。果真是一个牌子:金猴皮鞋!电视里都在打广告:穿金猴皮鞋,走金光大道。
儿子,你算算看,2万人,这得要多少钱呢?说个整数,100块钱一双,这得多少钱啊!
忽然,儿媳妇指着一只皮鞋,说道,建文,你看鞋里有张纸呢。建文拾起来看看,果真有张小纸条。他把纸条抽出来,上面有一行字,一行电脑打印的字:12月25日,村委会正式选举,如果你给二号候选人投上一票,你就会收到今年的圣诞礼物——另外一只皮鞋,右脚的。
爹,二号候选人是谁?李建文问道。
二号候选人?二号候选人就是现任村委会副主任刘大年,哦,他在一个晚上送了那么多金猴皮鞋,就是想当个主任啊!
二号候选人送金猴皮鞋,爹,您老说,一号候选人会送什么呢?
我咋知道?你问我,我问谁呢?……所以啊,我才说村里要出大事,要出大事了!
爹,这五只皮鞋,咋办?
你说呢?
这年头,我说嘛,该咋办咋办。
李成刚迎着冬日升起的阳光,眯着眼睛望了望自家紧闭着的大门,苦笑了一下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他嘴角浮起的那一丝笑容,就像墙角里串起的蜘蛛网,不凑近了, 是难于让人发现的。
12月24日,平安夜。一夜平安往事。
12月25日,圣诞节。从外国进口的“圣诞节”。这一天,也是李成刚所在村委会换届选举的日子。选举场地里人头攒动,也有人窃窃私语,也有人东张西望,也有人默不作声。
主持人宣布投票开始,诺大一个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了。
一家一户地相跟着到投票箱处投票。
很多人的眼睛都盯着投票箱。
李成刚一家人走向投票箱时,村里人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们一家人看,盯着他们一家人走路的样子看,盯着他们一家人的鞋子看。那目光就像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外星人,因为李成刚左脚穿着一只皮鞋,而右脚却穿着一只草鞋。李成刚老婆左脚也穿着一只皮鞋,右脚也穿着一只草鞋。李建文的左脚穿着一只皮鞋,右脚穿着一只皮鞋。李建文媳妇左脚也穿着一只皮鞋,右脚也穿着一只草鞋。就连建文媳妇手里拉着的兰兰,脚上穿着的鞋子也是一只皮鞋一只草鞋。他们一家人前后相跟着走向投票箱,一脚高,一脚低地走过去,走路的节奏也差不多,这就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线。在场的人吃惊地看着他们一家人,却没有人嘲笑他们,甚至都没有跟他们一家人打个招呼,只是吃惊地看着他们。
他们一家人似乎也不想跟在场的所有人打招呼。
他们走到投票箱前,高高地举起双手,然后把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手里的选票投进投票箱里。投了票,李成刚回头走了十几步路,把左脚的皮鞋脱下来,然后双手拿起来,看了看,或许鞋子上粘了灰尘吧,只见他拉起右手的袖口,用袖子擦了擦,再不紧不慢地把皮鞋摆在了地上。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会场主持人,都随着李成刚的动作在移动,而他们的嘴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,都张不开了,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塞满了,都发不出声音了。他们只是在看,默默地看着李成刚的一举一动。
忽然,李成刚变戏法似的从裤包里掏出一只草鞋,穿到了左脚上。接着,人们看见李成刚的老婆、儿子和儿媳妇,也像李成刚一样,脱下了皮鞋,穿上了草鞋。人们还看见建文媳妇把女儿脚上的皮鞋脱下来,也照样给她穿上一只草鞋。他们一家人把五只皮鞋摆成了一排,非常醒目地留在了会场上,然后默默地走出了会场。
他们走出会场,没有回头再看看地上的皮鞋,也没有回头再看看身后投票的人们。
在场的人们看着他们一家人相跟着走向会场的出口,出口似乎很小很小,人们还看见出口处有阳光射进来,而他们一家人的身影兀自越来越高大,越来越高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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